第一百零八章霜降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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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九月初一,霜降。

    陶邑的清晨第一次见了白霜。城外的田野覆上薄薄一层银白,护城河边的芦苇垂下头,盐场吹来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
    范蠡站在猗顿堡的书房窗前,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案上摊着三封信,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
    第一封,白先生从齐国海滨发来:“田乞已稳定临淄局势,诛杀反对者二十七人,朝堂无人敢言。晋国赵鞅退兵三十里,观望不前。燕国使者正式入朝,与田乞盟于太庙。齐国大局已定,公子阳生再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,屈由从郢丘带回的密报:“景阳将军今日接郢都急诏,楚王正式遣使赴齐,册田乞为齐侯。同时,越国勾践遣使入楚,欲联楚制晋。楚王留越使于郢都,尚未答复。”

    第三封,姜禾从海上发出,是五日前写的:“田乞水师搜捕日紧,已三次逼近雾岛。我率船队转移至更北处,岛无名,礁石环绕,大船难近。公子阳生安好,但他已知齐国局势,连日沉默,只问:我还有用吗?我答:活着就有用。他不再问。另,燕国商船运铜之事有新进展,我派细作混入燕商船队,探得铜料运往何处——晋国。燕国以铜资晋,所图者大。望君早做准备。”

    范蠡将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,然后起身,走到墙边的大幅地图前。

    地图上,齐、楚、晋、燕、越五国的位置一目了然。他用炭笔在几个关键点做了标记:临淄已定,郢都观望,邯郸屯兵,蓟城暗动,会稽遣使。

    五国如五只猛兽,各自盘踞,各自窥伺。

    而陶邑,这个小小的点,正处在它们的缝隙之间。

    “范大夫。”门外传来海狼的声音。

    范蠡转身,见海狼面色凝重地进来,抱拳道:“刚接到消息,越国太子鹿郢率军两万,进驻吴国旧地,距离陶邑三百里。”

    范蠡眉头微动。吴国旧地——那是越国灭吴后占据的领土,与陶邑隔着宋国,本不接壤。但两万大军压境,足以让宋国君臣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“越国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据说是防备楚国。”海狼道,“勾践闻楚欲联齐,担心楚国东进威胁越国侧翼,故令鹿郢屯兵吴地,以为震慑。”

    范蠡点头。这符合勾践的性格——他从来不是坐等挨打的人。楚国若真与田乞结盟,下一步很可能就是联合齐国夹击越国。先发制人,是勾践的一贯作风。

    “宋国那边有何反应?”

    “宋公慌了。”海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听说接连三日召集群臣议事,端木赐趁机进言,说要联楚制越。但楚国那边还没回应,宋公不敢轻动,只能干着急。”

    范蠡想了想,又问:“田文知道这事吗?”

    “应该知道了。今早郢丘有信使来,田监官被请去驿馆议事,至今未归。”

    范蠡看了看窗外的日头,已是辰时三刻。田文被请去这么久,所议之事必不简单。

    “让阿哑去驿馆外候着,田监官一出来,立刻请他来猗顿堡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海狼走后,范蠡回到案前,重新审视那三封信。

    燕国以铜资晋——这条消息最让他警惕。铜者,兵器之母。燕国不产铜,却从何处得来大量铜料?无非两种可能:一是从北方游牧部落交换所得,二是从楚国走私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燕国在为晋国备战。

    而晋国若得大量铜料,便可打造更多兵器,扩充军力。届时,晋国若全力攻齐,齐国必危;齐国若危,楚国必救;楚国若救,越国必动;越国一动,陶邑……就在漩涡中心。

    这个局,比预想的更大。

    午时,田文匆匆赶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不太好,进门后连茶都没喝,直接道:“范大夫,楚国要派兵了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中一沉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景阳将军今日告知:楚王已决定接受越国使者的请求,与越国暂结盟约,共同制晋。作为交换,越国同意楚国借道宋国,派兵进驻陶邑——不是景阳那三千人,而是五万大军。”

    五万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让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陶邑全城人口不过三万,五万大军若进驻,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入冬前。”田文道,“楚王令景阳为先锋,先率本部三千入驻陶邑,修缮营垒、储备粮草。后续大军分三路,最迟十月到达。”

    范蠡沉默了。

    五万大军入驻,陶邑就不再是陶邑了。它会变成楚国东进的大本营,变成兵站、粮仓、马厩、营房。街巷会被士兵填满,百姓会被征调服役,盐场的产出会被充作军资,商埠的流通会被军务阻断。

    他花了五年建起的这座城,将在几个月内面目全非。

    “范大夫,”田文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我必须提醒你——这是楚王的命令,景阳只是执行。我们……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
    范蠡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秋日的天很高,很蓝,有几缕薄云飘过,悠然自得。

    “田监官,”他终于开口,“景阳将军何时到?”

    “三日后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范蠡转身,“这三天,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田文凝神细听。

    “第一,清点城中所有空置房屋、营地,划出楚军驻扎区域,尽量远离百姓聚居处。第二,与城中各大商户商议,提前储备半年货物,以免军需征调时断了他们的生计。第三,拟定一份征调章程:楚军所需粮草、民夫、物资,按市价折算,由陶邑统一筹措,不得放任士卒自行征掠。”

    田文听完,沉吟道:“前两条可行。第三条……楚军未必肯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必须接受。”范蠡道,“景阳是聪明人,他明白一个道理:民心散了,城就守不住。他要的是稳固的后方,不是怨声载道的空城。只要我们把章程拟得合理,他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田文点头: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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